过去的家在郊区,在后窗眺望,可以看到高高低低的红瓦屋顶和远处依稀可见的河。白天常可以清晰地听见船和船之间互致问候的尖锐的汽笛声、突突的马达声、船主用扩音器指挥的吆喝声,热闹非常。而夜晚,尤其是晴天有群星和碧蓝天空的时候,就会有一种诡异的气氛。那夜行的船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红的绿的信号灯如同野兽窥探的眼睛。汽笛声也袅袅地水波般荡漾开,像畅游深海的鲸鱼的歌声。你甚至能想象出它是怎样不疾不徐地漫游,与白昼里为生计奔波的窘态截然不同。似乎只有缓步慢行才不辜负如此清雅的夜色。
这样孑然而过的夜行船经常带来很多:童话、梦想、未知的旅程、遥远的终点。长夜无眠的人听到那悠长的召唤会更加辗转反侧,声声直穿入心的魔音,激起了诗兴,勾起了感慨,诱惑人剪断根茎,作一叶浮萍,至少今夜里,流浪一回,在曙光找不到的地方纵声歌唱。
曾经有一回,三五个人搭一条船去邻镇泡澡,有机会真正来了一次夜行。
出发的时候西天涂满玫瑰色和金色的晚霞,等所有人洗得尽兴浑身水气地踏上归程时早已是暮色苍茫了。白天不甚洁净的河水有了夜色的掩护,俨然笼上了面纱,楚楚动人起来。船在水上徐徐推开波浪,好象采菱的女子,纤纤素手温柔拨开水草。偶尔有桥以古老的姿态出现,黑黑的线条仿佛跳跃的野兽的脊背,船从桥洞里穿过,就像穿过时光之门,把光阴的脚步远远甩在身后。微腥的水气在船身的起伏中一波波涌来,忽然想起已是蟹熟的季节,也许正有肥硕的青蟹在岸边偷偷露出头,也来享受一夜的安闲。圆月与船同行,像极了金黄的月饼。而水道旁竟是满满的芦苇。鲜艳的蓝天为背景,月光、苇影、清风,一幅永远不会被遗忘的风景画。世间的灯火很远,最近的几栋农舍只有昏黄的微光在颤抖。汽笛轻呼一声,回声久久不愿散去。十一月清冷的夜里,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好象只要翻个身就回从梦里醒来。那仅属于水乡的梦,寒气浸骨却窈窕动人,当船靠岸的时候,一切都沉入记忆的海底。这二十分钟的旅程数年后依然栩栩如生,它会在每一个清冷的夜里重生:蓝天、红屋顶后的河、夜行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