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 - 达人(高钙低糖)

2005/05/30 | 这个夏天
类别(雨海-小说) | 评论(1) | 阅读(70) | 发表于 13:49: 生在金钱至上的新世纪对于我这样头脑迟钝的人来说，本来就已十分悲惨，鬼使神差地当上了“坐家”更是歹命之极。在39℃的没空调的小阁楼里爬格子，象一条刚捞出水的鱼苦苦挣扎在稿纸堆里。这些倒也算了，又不是第一天靠舞文弄字吃饭，只是连老C也不甘寂寞给我添起乱来，令麻烦的事成倍增加。

老C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爱说话了，从原来的一声不吭到平均每天二十句话。诸位千万不要认为这不算什么，也不要举例某某家庭主妇从早到晚滔滔不绝口水乱喷，因为我的老C是不应该会说话的。

顺便简介一下吧，老C是一只黑猫，刚来我家时才一只拳头大小。眼睛蛮漂亮，只是晚上阴惨惨的挺吓人，半夜里猛然瞅见那对绿莹莹的东西总会联想到狼外婆什么的。要从整体上形容它，我就无法用煤球以外的物件来比喻。于是起名字也成了难题，玩点浪漫的，我叫它“子夜”、“子夜”，它理都不理，可能嫌矛盾太高深；好，来点浅显的，我叫“小黑”、“小黑”，它打起了呵欠，又嫌太平常了。它当时还没学会嚼舌根，但脸上的表情一目了然，恨得我咬牙切齿，总不能叫“黑猫警长”吧，楼下的商人A每次听到这个名词都有被一群警察铐上警车的幻觉。最后我仅存的零星化学知识派上了用场，什么东西是黑的？答案有很多，但几乎人人皆知的是“碳”，我充分考虑了它的自尊心问题，没直呼其为“老碳”，而是镁其名曰“老C”，有点阿Q的风味。它大概也不指望我能想出什么更炫的酷名来，只得十分勉强万分不情愿地接受了。

在那时我就种下了祸根：太民主了，不，简直是猫咪专政了，它的要求多了，嘴巴自然开始发展吃以外的功能了。

大概是春天的某一天吧，嗯，风和日丽莺歌燕舞的一天。我照例坐在窗前，你们也知道，灵感这玩意不是天气好心情好身体好就能“喷涌”的，根本没规律。我望着白纸干瞪眼，不行，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改挠头。十分钟过去了，一个字没挤出来，头皮屑纷纷扬扬倒有了柳絮飘的意味，于是改成长嘘短叹，长一声短一声，楼下原本行人稀少的街道变魔术般变出一堆人聚在路边看是否有人想不开。折腾了老半天，我笔下那位不幸的男主角仍在鳄鱼嘴里垂死挣扎，死活还是个未知数。

老C可没什么烦心的，我如果不能供它温饱，它会到邻居家去解决吃喝。一天里的大部分时间都是睡，睡完了吃吃完了睡，要不是晚上出去参加派对——当然是附近猫狗的聚会，我真不知道这种生物与家猪有什么不同。

它躺在窗台上晒着太阳，身体蜷成一个球，微微地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只有这时才最可爱，可以拟人为小姑娘，神化为小天使什么的。但不要认为它真在酣眠，科学证明，猫在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小睡，也就是半梦半醒，稍微有点动静就清醒，这不，我刚想揪揪它的尾巴换换脑子，老C就打着呵欠坐了起来。眼皮拉开一条缝，斜睨了我一眼，又转过头去。

突然我听到一句：“何苦呢？如此自我折磨不如早考虑改行算了。”

听到这话我的第一反应是浑身发凉，工作压力大到开始幻听了吗？或者整天编造故事想象力丰富过头大脑功能紊乱？我摸摸额头测测心跳，体温没问题，心跳很正常，然后问自己姓什么叫什么这里是什么地方老C是什么动物……没问题呀，全都知道。

问题不在我身上，那么难道是……不、不、不可能的。但是除了这个假设还有什么可能成立的呢？我情愿相信猫会说话而不是冰箱。

我凑上前去，用最温柔最友好的腔调对它赞美了一番，请它开开金口再说点什么，它却象听不懂似的，径自搔起痒来，一点面子也不给可怜的主人，弄得我又怀疑是不是听错了。本来嘛，连猫都会说话，那猴子猩猩还不要闹革命了？刚才也有可能是楼下有人说话声大了点，也有可能是电视机的声音……总之我发现新物种的热情是熄灭了。

就这样太太平平回归正常生活也就算了，可老C的爱好是不让我太平。在那天之后，我又零零碎碎地聆听了不少它的教诲，从春天一直说到夏天。我终于摸到一条规律：它想说话它就会说，它要不想说你磨破了嘴皮子也白搭。有点象废话，却是我的亲身体会。

猫的嗓音与人类有一点差别，说起话来细声细气慢条斯理，有时略带一点俏皮，从不使用命令语气，可在我听来不答应也得答应。别笑我没有人类的尊严，它常振振有辞地对我进行思想教育，一般的结果是我哑口无言郁闷半天。我辩论不过它还不答应它的“合理”要求不是更没有人类的尊严吗？惹毛了它，晚上出去跟它那帮猫朋狗友一说，咪咪汪汪的满街都是骂我不讲理的。我还敢有怨言吗？

进入七月后，老C的第一句话是“咱们装空调吧。”

我的老C 啊，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可知道主人我有多辛苦，每天赶稿熬得两鬓苍苍少白头，得来钱财多半为你消耗，你的猫窝比我的床软，你的沐浴露一瓶标价“99．9”元，连你的猫粮都比我的饭菜金贵。你吃香喝辣哪知钱财来之不易？装空调？装了空调我这个夏天就别想吃饭了。

老C的猫眼碌碌一转：“不行吗？”
“没钱！”我没好气地说。
“呵呵，”它微微一笑，凑到我身旁：“没前你可以赚嘛。以你现在的写作速度当然赚不出余钱，比得提速。”
提速？它以为是火车呐，写作是艺术！
“我也想啊，可现在就是写不出来怎么办呢？！”
“别心急，我们来计划计划，”它还是不紧不慢的：“你得有超前意识，懂吗？”
“超前意识？”
“对，听我打个比方，比如你现在抓紧时间工作，日夜比停，终于有了一笔钱买空调，但到了有钱的时候夏天已经过去了，也就是说最需要它的季节已经结束了。那么你辛苦的两的月的价值就打了折扣了……”
“那么……”我似有所悟。
它笑了：“那么为什么不先买空调，在舒舒服服的房间里工作再偿清这笔债呢？”
“你要我去借钱？”
“不，去贷款。”
“我、我拿什么抵押呢？”
“你不有房子吗？”
“话虽没错，可你还是没有解决根本问题啊，怎么才能提高写作速度多赚钱呢？写得慢可得多付利息啊。”
“这个容易，有我嘛。”它朝我眨了眨眼睛，脸上浮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鬼知道我为什么受这只猫的摆布，总之当晚八点，我已经坐在冷气间里了。

现在它该满意了吧，这只懒猫从来不捉捉老鼠做点贡献，对生活质量的要求倒不断增多，真不知道它从哪里学的。而我现在不得不为还债背上心理负担，要命的是大脑里又是一片空白，今晚肯定一个字也写不出了。好吧好吧，睡觉吧，只希望明天状态回升。我怎么会傻到相信一只猫能给我灵感，我还不知道它识不识字。唉……自认倒霉吧！

从开始写东西的第一天起我就每睡必梦，梦得稀奇古怪心惊肉跳，如果白天有什么事让我肉痛，那晚上的梦一定更加揪心。这一夜我从睡着的第一秒开始就追着钱跑，我眼睁睁地看着一叠面额一百元的人民币蹦蹦跳跳离我而去却怎么也抓不住，心疼不已大叫一声总算清醒过来。

还是半夜，冷气开着我居然出了一身大汗，什么时候开始沦为葛朗台一族了？我抹抹冷汗。

窗外正有月光透进来，照在书桌上银白一片。咦？桌上哪个黑东西不是老C吗？它今天没出去玩？走上前一看，好家伙，它面前铺着稿纸，鼻梁上架了副眼镜正借着月光聚精会神地读着呢！没想到它会这么认真，半夜里还看我的拙作，我真有点感动了。

“老、老C……”我激动得语无伦次。
它倒很平静，慢慢翻完最后一页。
“觉得怎么样？”我问这本稿子的第一位读者。
“啊……”它有点尴尬：“怎么说呢……你的字很……很工整。”
“还有呢？”
“呃……稿纸的质地不错。”
“就这些？”我有点失望。
“要我说实话？”
“说吧！”我已作作好思想准备。

“你要挺住……说实话，很少有人能有我这耐性看到这里的。如果你继续这样写下去，这本书就要成催眠读物了。首先，主人公的名字就够烂，男的叫什么罗森，又不是便利店；女的叫小丽，对面那条西施犬就叫小丽。第二，故事情节老套，男的女的本来很好，后来插进个第三者，女的气得要上吊，男的两面受罪。最后是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啊？我看你肯定想这么写。如果你真写成了，出版社百分之百不会要的，又不是八十年代的言情小说……还有题目：《真爱无价》，唉……我不知道你的脑袋里有没有新词了……”

我已经气绝。面对进化到这种程度的猫，我无言以对。报纸上说过新新人类，我这只新新猫类就快把我气煞。难道我老了吗？跟不上时代了？

“喂喂，快清醒清醒，革命尚未成功呢。”它搬出伟人的教诲。
“我都被你说得一钱不值了还革什么命？”
“别灰心嘛。嗯……你什么时候交稿？”
“八月底。”
“这么说还来得及，还有两个月时间。想听我的主意吗？”老C一脸甜美的微笑。
“什么？”我有种不详的预感。
“从现在起，用一个月时间全面接受流行文化的熏陶，用另一个月写作。”
“怎么……熏陶？”
“买台电脑吧。”

我的惊叫声长达一分半钟，对面楼上好几盏灯同时亮起，楼下更有婴儿哭闹起来。我亲爱的老C啊，你知不知道我们全部家当只剩六十八元三角了！？你我都准备喝西北风吧。
“这回是真没钱了。”我近乎哀告了。
“确切剩多少”
“六十八元三角。”
“唔……”它略一思索，说：“好的，老朋友，你要相信我，更要相信你自己。我们可以让钱生钱，反正你不把这笔钱移作他用也不可能支持到夏天结束，明白吗？”
“那我能干什么？我什么都不会！”
“错了，”它一脸严肃：“你会写啊。”
“你的意思是……”
“是的，不要否定你的才能，你虽然写不出一本好书，写一两段优美的文字总可以吧？我们可以替人写信写广告写个人简历，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能为某个有钱无脑的大款写篇传记捞一票，生意清淡时还可以上餐馆洗盘子——不过我想你不会沦落到那一步的。”
“这……能行吗？”我实在无法相信这样就能摆脱困境。
“这当然是好的开始！从明天起，多买几份报纸杂志，大干一场。”老C神秘地笑着。

我感觉自己又当了回傻瓜，可有什么办法呢，我不能不吃饭，它是我的猫，应该清楚我们的根本利益是一致的，不会把我卖了。已经到这一步了，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油锅。

第二天，老C就在电话边给我联络起了业务。不能找那些做专版广告的大公司，人家财大气粗根本瞧不起你，要挑那些在报缝里苟延残喘的小厂家。它还真相中了两三家。
一上午电话叮叮铃铃下来，老C的喉咙哑了不少，我只有在一边干坐的份。只听它用了不少吓人的词来形容我：出过几本书获过多少奖，还读几句我最得意的文章的片段加强效果。它说得声情并茂连我都快被搞迷糊了。最后战果辉煌，有二十五家认真听了它的吹捧，有七家同意再联系，有三家当场就约了稿，让我不得不怀疑这只猫是否有神怪附身。

“你说得也太夸张了吧。”
“有哪里不对？”
“我写过什么书，得过什么奖？”
“你不是有三篇文章发表过后来收在一本书里吗？还有，你小学时不是有作文得过奖吗？”它毫不惭愧。
“可这也太……”
“适当的夸张也是一种技巧一种包装，我们在法律允许的范围里美化自己有什么不好呢？”

我无话可说，真不知道谁是人谁是猫。那三份活儿是到手了，干得好就能换钱，幸好还记得各种应用文的写法，为了保证高质量完成，我一口气从下午一点拼到午夜十二点。终于明白什么叫利益驱动了，我自小学第一篇看图说话写到现在还从没如此用心过，居然还有种充实感。就这样三天忙下来整个夏天的伙食费有了着落。

“听我的没错吧。”老C悠闲地说。
“那我们干脆靠这个吃饭好了。”
“NO、NO。”它连连摇头：“三天下来好伺候的傻公司早写光了，真那么好赚人人都靠它过活得了。现在你不愁伙食了吧？”
“不愁了不愁了。”
“那么该干正事了。”
“啊？”
“电脑。”
“电脑？”
“对，你现在暂时不用为生活发愁，有时间接受流行了，剩下的二十多天你可以好好钻研一下了，现在，去贷款吧。”

我以为它忘了呢，没想到几天忙碌后它的最终目的还是要“熏陶”我。买就买吧，反正为空调已经欠了债了，蚤多不怕痒，再加一笔也无所谓。我依从它的建议搞了台最新款的，当然不是为了练习打字，老C说了现在是网络时代，怎么能少了英特耐特呢？

于是又是几天的忙碌，我从没想过这破阁楼有朝一日会如此风光，不能说身价百倍，也在短短的一个多星期里连添几分惶恐，有点暴殄天物的意思。老C安慰我：“木已成舟，东西已经买来了，放着不用更浪费。”说的没错，现在还有退路吗？我虽是不折不扣的“电脑盲”，却不得不赶鸭子上架从零开始，只盼老天保佑熏得多一点吧。

从我手忙脚乱地摆弄电脑开始，老C便开始缄口不语，可能是让我自己的事情做，屡次求助未果，我只得老老实实查资料翻书本。当然进展不大，要知道我花了两天才学会开机，最后它想保持沉默也不行了。我正要把键盘拆下用洗涤液刷刷，老C终于明白让我这么瞎折腾下去，到世界末日我也学不会怎么上网。看它一脸无奈的表情我知道再差一点我就到孺子不可教的地步了。

末了老C问我有没有什么同学之类的熟人，我从床底下翻了半天掏出一本被老鼠啃得七零八落的通讯录，这回它没发牢骚，捉老鼠本该是它的任务，理屈当然词穷了。

它让我想想有没有谁当时喜欢鼓捣新鲜玩意儿并且智商不算低的，如果后来考了大学之类的更好。可惜本人天生愚钝，与我有交情者也大多如此，所谓物以类聚嘛。我那些哥们儿估计处境也和我差不多，说不定在胡同口卖卖馄饨，在杂货店收收零钱什么的。老C说不一定非得是同学，只要是认识的，哪怕勉强算熟人也行。
范围一扩大，我那许久不用的大脑有事干了。熟人，熟人，有什么熟人从事高科技行业呢？在我印象中只有过去的一个邻居有点可能。那小子小我几岁，从小就是个混世魔王（当然不能和贾宝玉相提并论），是爸妈眼中的逆子小伙伴心中的英雄。此人永远走在潮流的尖端，有一回买了套什么服穿回来，吓得他奶奶以为外星人来了，这么个角色放在这么个年头倒是很容易适应环境的。可是几年没联络了，地球那么大我上哪儿找他去？罢罢罢，我还是花钱消灾吧。我正想对老C说去报个电脑培训班什么的，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说曹操，曹操到。”这句话总是在关键的时刻灵验。一开门，我就看见混世魔王坏坏的笑脸，一头黄毛倒是适合扮个金毛狮王。

“啊，大灰，我可找到你啦！”魔王给了我一个美国式的拥抱。

“不要叫我的绰号！”我好歹也有自尊，“大灰”怎么听都象我家过去的大灰狗的名字，我估计我的自卑感多半是从那儿来的。

“我说赛郭啊……”我开口刚想寒暄两句。
“ぃぃぇ！不要叫赛郭，它已经成为历史了。”赛郭是他小学六年级自己起的外号，意思是赛过郭富城。“我现在叫樱井敦司。”
“什么？你入日本籍啦？！”我张大了嘴巴。
“花名而已，交际时用的。”他对我的惊讶有点不屑。
十分钟后，我终于明白了樱井的来意：他找不到住处，却找到了我，于是想与我合住。他自称只要有台电脑就能混饭吃，这与我的想象倒也差不多。既然他保证付房租，我还推辞什么呢？而且更重要的是：免费的老师上门了。

我和樱井交谈时，老C一直保持沉默，等到他去搬行李时，我才去问我的军师的意见。
“我没什么可说的了，你不都已经决定了吗？”它淡淡地说。
“我是问你我做得行不行。”
“不错啊。”
“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接下来不到一个月时间充分利用资源，多向那个黄毛请教，自己多吸收点新鲜东西，可以去聊天室和论坛看看和网友吹吹牛多掌握一点新词儿，他如果邀请你去什么聚会之类的，跟他去好了……还有别忘了，他如果用电脑，向他收费，按宽带标准，一小时两块……好了，我要睡觉了……”它呵欠连天。

老C说得跟交代后事似的，不过我没料到这是它在七月说的最后一句话。此后漫长的一段日子，任我怎么求它都象聋子似的不理不睬，习惯了细声细气的唠叨，还真不太适应老C的冷漠。

不过我的小阁楼并不安静，樱井敦司不是等闲之辈，绝对不肯安稳。第一天夜里就大播在我听来噪音不如的音乐，连蹦带跳还翻跟头，他玩得尽兴，我却提心吊胆生怕楼下的商人A心脏病突发。想想这还只是第一天，我不禁觉得前途渺茫起来了。

这就是老C说的流行文化吗？樱井每天工作两小时赚饭钱，然后就开导我这个榆木脑袋，每天向我灌输从万恶的资本主义世界泊来的种种精华和糟粕，时下新奇好玩的东西无一遗漏。同时我新添置的电脑的利用率前所未有地高，第一次亲身体验不用纸笔写文章，我兴奋得象刘姥姥进大观园，看着打印出来的稿件倍儿有成就感。这还仅仅是开始，接触到.COM以后我立刻就感到自己的孤陋寡闻，过去的二十多年饭白吃了，都新世纪了还跟山顶洞人似的，难道我真的老了，跟不上时代了吗？现在开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不到一星期我就到了每天不上网就睡不着的境界，樱井很满意他的训练成果，说我大有发展前途，很快就能从菜鸟升到老妖了。他信心十足地说初级阶段的目标实现后他就可以实施下一步计划了，具体什么他卖了个关子，说日后自然见分晓。

我没空琢磨他有什么阴谋，因为有一大堆网络文学扫盲读物正等我一一消化呢。从经典的“亲密接触”“大话系列”到成不了名却也敢在网上乱灌水的无名氏的乱弹一网打尽，看得醍醐灌顶恍然大悟茅塞顿开：原来这就是现代化的爱情啊！山盟海誓要死要活还不如来个野蛮宣言犯贱声明管用呢。七月在空调间里悄悄流走，我的《真爱无价》不知晾在哪个角落里发霉了，几篇新作倒是在网上火了一把，收到吹捧一箩筐，虚荣心着实满足了一回。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也不错，说不定我还能成个痞子第二呢。

樱井可不甘心我成为单纯的网虫，他的阴谋是拉我入伙，说是人应该有信仰，说白了就是偶像，再直接点就是该崇拜日本の偶像。这大概就是什么哈日族了吧。说实话我不懂，因为我不喜欢他所谓的音乐——就是那种从视觉到听觉都可以称为折磨的东西。我其实挺爱听猫王，也不讨厌五轮真弓。但樱井好歹也算我的电脑老师，我的文章进步神速也有他的功劳，人家难得求我，好意思拒绝吗？

于是我同意樱井的要求，去参加一个大型派对，他说，那是我的资格考试。怎么弄得跟入党似的？

晚上7：30，我打扮完毕，自认为一身行头绝不会被人误认为从无人岛逃生回来的。没想到樱井眉头一皱，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太中庸了，根本看不出是哪个派别的。”派别？天呐，我这是去赴英雄大会吗？

樱井不管我怎么想，三下五除二给我换光：肥得随时有走光可能的裤子，喷成暗红色并被搅成草窝状的头发……这回老脸可丢大了。我觉得自己很象街头卖艺的，又不敢提出抗议，只得拼命自我催眠：这是潮流，跟上潮流……

那场大型派对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只听说哈韩族哈日族和亲英美派都参加。我在望上就听闻东西两方水火不容，经常互相漫骂打口水仗。有了这个前提，我当天的遭遇就好解释了。

那晚我和樱井到达时，活动已经开始了，双方看来已经接上火了：是汽水战、啤酒战、蛋糕战！整个会场已无一处能立足，我想当逃兵，却被樱井牢牢擒住拖向阵地，忽然有了种莫名的悲壮，仿佛烈士上法场。唉，今天是黄道凶日不宜出门吗？

混乱中有人问我的名字，看不清是谁，我想起我也算是哈日族，便顺口胡诌道：“山本五十六！”因为印象最深的日文名字就是这个，好象是二战时被美国人炸死的。一个苹果派砸到我脸上。坏了，碰上了亲英美派，套错近乎了。不一会儿，又一个声音问我叫什么，这回我学乖了，看到对方不但满身洋气还一头金发，于是说：“卡尔•刘易斯！”话音未落，一团奶油朝我扑来，晕头转向只中听到对方嘟囔了句“马鹿”。唉，我真是傻了，金发也不一定就是亲英美派啊，樱井也是一头黄毛嘛。世界大团结，单凭肤色发色已不可能区分了。片刻，又有人问我，而且还是两个声音，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我心一横挺直腰杆，这里可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你们这些假洋鬼子日本鬼子能把我怎么着？！我吼道：“李小龙！！”两快蛋糕一左一右飞来，两个声音同时丢下一句：“土包子！“……

后面的事不提也罢，总之我当了一回葱头，让樱井那小子拉去当陪葬了，浑身奶油满头可乐的我差点被抓进精神病院。哈！流行，如果流行发展到这个份上，我情愿退回原始社会。

回到家，老C看到我的尊容，头一回笑出了声，直到这时它还不忘仪态，没有笑到满地打滚。

“怎么样？”它好不容易顺了气，说了二十多天来的第一句话。
“什么？”
“接受流行熏陶啊。”
“ 说不清楚。”我百感交集。
“总体如何呢？不会退化到不会说长一点的句子了吧？”
“唉……”我干脆坐到了地上：“什么滋味都有，我既找到了新的感觉，也添了不少烦恼。就说网络吧，它确实给了我不少，可时间一长就有空虚感了，毕竟是电子产品，冷冰冰的，摸不到实在的触感……”
“才二十多天你就得网络自闭症了？”
“那可是高强度的魔鬼训练啊，樱井根本不是人！说到他，又提起那该死的哈日族了，你看我！都成什么样子了？！”
“那只是意外罢了，你又不是天天挨蛋糕。”老C还在笑。
“唉……流行，吃不消啊……”我现在对樱井的流行已经失望透了。
老C注视着我：“那么……”
“趁我脑袋还正常，我想我还是算了吧。老C，不管你怎么说我，古板也好僵化也行，我还是觉得原来比较好。每天写写无聊故事，打打盹，给你洗澡清理窝，整天为钱发愁……我觉得那才是我的日子，我是大灰，不是山本，也不是刘易斯，我不是流行尖端的角色，我只是那个不成气候的三流作家。我们回到原来，好吗？”

老C眯起眼睛：“看来你学到了不少。”
“可以这么说吧，毕竟我接触到了高科技的饿思维方式，也学到了教训。以后我还会上网，偶尔调剂一下自己。”
“真的？”
“嗯。”我用力点了点头。
“好，那接下来一个月你有事可干了。”
“什么？”我摸不着头脑。
“把你这段经历写下来。”
“老C，难道你……”
“笨蛋，反应这么慢。你以为我真要你变成另类品种去写那种谁也看不懂的东西吗？我么……”它得意地笑着：“就是要给你制造一个过程。”
“这么说，你一开始就下了套了？”
“嘿嘿……”
“混蛋老C～～我的身心损失你赔～～”
“哈哈……还不快点开动吧……”
“混蛋～～我决不原谅你～～”
“哈哈哈哈……”

夏天就要过去啦，不管怎么样，我和老C的生活还是热热闹闹地继续着，天知道我为什么受一只猫的摆布，是啊……天知道……

初稿/2000年夏;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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